照片的「意义」

从小我就喜(xiang)欢(yao)拍照,只可惜在家里人看来,拍照的要么是搞艺术的,要么就是开影楼的,而这两种人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务正业」,所以也就从来都没有过自己的相机。也就只能在家里聚会的时候摸一摸别人带来的相机找点快感,还不敢按快门,就怕拍的不好浪费胶卷被家里人骂。

记得初中一年级去夏令营的时候,很多同学们都带相机去,我也就特别想要带一台相机,摄不摄影的无所谓,能给喜欢的女同学拍几张照片也是极好的。于是找亲戚借来一台「傻瓜」相机,又花了「大价钱」自己买了三卷胶卷,可是除了第一卷亲戚帮我上好卷拍出来没有问题,后面两卷全都因为没有正确上卷而没有过片,也就什么都没拍到。想到记忆里女同学在我镜头前微笑比V的甜美样子,我就更觉得损失惨重。我的青春,好像在那个夏天,提前结束了。

这大概是我关于拍照的最初的悲惨记忆。

November (15)

现在的小朋友们可能不会再有这种体验了,也不会再为按下每一次快门都要考虑许久了。感谢拍照设备的大众化,现在我们几乎每个人的手中都有可以拍照的设备(手机),没有人会认为拍照只是艺术家或影楼师傅的专属工作了,拍照这件事也不会再像过去一样是一件充满仪式感的存在,而变成了一种全民、且随机的活动。

而社交网络的普及,也让图像传播有了更高的流动性,人们不再是像是对着一面铜镜一般的去欣赏自己的作品或者只能通过某些被筛选的规则看到媒体里选出的其他专业摄影师的作品,只要照片不违规,我们随时都能看到世界各地的各种不同的人拍摄的不同风格的照片。

于是拍照成了一种习惯,我们用拍照记录生活,直到拍照也成了生活。

November (417)

只是凡事都有利弊,内容多了,界线也就随之混乱,很多人喜欢说自己扫街,说自己喜欢拍摄街头,但其实更多的人的所谓「街头摄影」充其量只是拍摄的场所在街头而已,不敢拍人也就只能对着花花草草没有重心的街道随便拍拍。

街头摄影可能是一种很尴尬的存在:

* 第一,谁都能拍而且谁都以为自己在拍街头,只要他的照片是在大街上拍的;
* 第二,街头摄影的存在感很薄弱,无主题无内容的照片多了,人们不免会对街头摄影产生一种误解,认为这样「没有技术含量」又「不好看」的照片拍出来有什么意义?
* 第三,由于街头摄影的「不介入」,所以很容易招致批评。

首先,让我们来定义一下究竟什么才算是街头摄影。

森山大道说过:「我是个在街上且拍且走的摄影家,始终喜欢朝那些包含平交道或桥梁的空间按下快门,它们是我的必拍风景。」(《迈向另一个国度》)

街头摄影的首要条件是街头,其实就是有人活动的场所,因此对街头摄影师而言,作为容器存在的城市就是必须要存在的因素。

但城市仅仅只是一个容器(其实乡村,小镇等也一样),它的作用是让人们聚集起来,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故事,因此城市只是承载了无数故事的可能性。

有的时候有的人会认为某些照片不属于街头摄影,因为它发生在房间内,并不在街头。但我们不能狭义的将街头理解为街道、建筑等等外在表面的场景,它甚至应该包括一个建筑物内部的场景等等。「街头」的主要内核是社会性,人提供了情绪,情绪则放大了照片的主题。

街头摄影的另一个属性就是上面所说的社会性,也就是故事。就像摄影师 Valérie Jardin 所说的:「街头摄影只是记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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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街头摄影不允许摆拍以及任何事先设计好的故事情节,必须要抓取随机发生的事件的瞬间。

究竟什么才是街头摄影,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方程式来概括街头摄影:

社会(场景)美学 + 非控制场景 = 街头摄影

而街头摄影的「技术含量」,恰恰正因为上面所说的街头摄影的「非控制」性,注定了街头摄影不可能会想那些精心设计的那些照片那样好看,也正是因为这个「非控制」,使得街头摄影的难度远超过那些精心设计的照片。美好的照片谁都会拍,只要对摄影技术有一定的了解,知道用什么样的设备在什么样的时间什么样的设置按下快门就可以。

可街头摄影完全不一样,它需要的不是那种一学就会的技术,而是观察,对周遭世界的敏锐观察,以及用最快的速度去捕捉这个瞬间的能力。

更多的时候,街头摄影需要的是对世界的理解而不是操作相机的技巧

有时候我发一些街头摄影的照片,总会有些人会问“拍这种照片有什么「意义」?”

「大师」的照片还好,这世上的人总是会对那些功成名就的人有一定的包容性,只苦了那些无名之辈,总是要默默承受一些无谓的评判。

June (99)

影像本身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

意义是观看者赋予的,一切照片都只能属于过去。作为拍摄者,他们要做的仅仅是将当下最真实的情绪固定,用一种有组织的形式展现给观看者。

照片所能呈现的,取决于观看者从照片中「读取」的故事,照片所触发的关于照片的思考引发了对照片的意义的理解。

看照片的人,他们的思想、心情、知识体系、世界观、价值观等等一切与照片被「读取」的故事产生共鸣,形成了意义,这个「意义」,是属于观看者的,是观看者和影像产生连接的一种方式。你认为它有什么意义,只是你想让它有什么意义,而已。

而意义也不是即刻便知的,意义要在相互联系的生活体验中被发现,没有了自身的理解,意义就无法存在。

没有了故事,没有了揭示,也就没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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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想要赋予一张照片以「意义」的时候,这种意义其实本质上来说是一种反应,既是对已知的反应,同时也是对未知的反应。意义的背后是神秘,两者都不能舍弃时间的消逝而独自存在。

被拍下的那个瞬间在述说着什么样的故事,在它之前是什么?在它之后又是什么?只有当观看者可以从中读出超越它自身的持续时,才能获取意义。这种意义,是观看者赋予照片的过去和未来。

拍摄者选择了瞬间,观看者赋予了这个瞬间过去和未来。

街头摄影并不仅仅是拍摄陌生人的故事,Vivian Maier 留给我们的也不仅仅是她的那些精巧的自拍,街头摄影的存在是为了保留人类社会发展中,不被人所重视的那些细微的瞬间,它只发生在那几十分之一秒,如果我们不将其记录,它将永远的消失。

还拿 Vivian Maier 举例,我们在观看她的照片的时候,她所记录的街头影像能瞬间将我们带回那个时代的芝加哥,让我们身临其境的感受那个时代的生活方式,在她留给我们的那些大量的照片中,完整的记录了那个年代的时尚,穿着,人文,建筑以及文化。
正是摄影保留了这些渺小的,琐碎的时光碎片,组成了一副庞大的卷轴,精密的保留了那些可能会永远消失的记忆。

一切照片都可能对历史有所贡献,照片与照片之间的不同在于,有些照片是为了将瞬间珍视为主观感情的体现,而有些照片则会作为实证主义的证据,用来打破历史对时间的垄断。

也不怪有些摄影评论家会认为,摄影术的诞生,使得那些由史官(或历史爱好者)记录的,带有小说家笔法的历史不再具有权威性,单纯由文字所记录的历史由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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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点,在我看来(当然并非所有的街头摄影师都这样认为),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不要「介入」,首先「介入」势必会改变当前场景的情绪,而使得场景由被动的社会现实变成了拍摄者本人的进入所导致的针对性的画面。再来,「介入」会带来攻击性,不管是对拍摄者还是对于被摄者本人来说都是不好的。

最重要的是,不要利用手中的相机去做不道德的事情,你所拍摄的一切画面都要能够摆到台面之上。

October (109)

街头摄影创造了一种连接,将瞬间情绪、拍摄者、观看者三者通过一个画面的连接在了一起,拍摄者发现了故事,发现了情绪,他们用镜头将之连接,再通过照片的形式让观看者与另一个时空下曾经发生的故事连接。这同样也是摄影的时间性,一张照片应该包括三个时间,按下快门的时间,这张照片被创造出来的时间(冲洗/打印/发布),以及观看者看到这张照片的时间。

三个时间的重叠,交错出了照片的「意义」。

即使在不同的时空中,我们也依然在被彼此互相紧紧的联系着。

文章编辑: 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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